曾广

    对于“谋事在人，成事在天”这一经典性传统格言，笔者一直在心里深存疑惑甚至暗藏杵逆，总觉得那是在貌似有理之中教人消极无为。学习篆刻千万不要为这句话而掉到沟里去，这一格言，前言在腔，后句走调，因而至少需要把“成事在天”颠倒过来。“谋事”与“成事”，就是设想事与做成事。在今天看来，“谋事”就是策划，就是创意；而“成事”则是策划兑现，创意实现。这二者之间是一个计划性与目的性、可能性与现实性的关系问题，是人人争上游的问题。这不书法十届国展在即，篆刻作者就要谋事做事，做成事，这也是人意与人力直接参与，主要构成并能影响的过程，与人外的天实在关系不大。“谋事”而“成事”，总结经验，再接再厉；“谋事”不“成事”，找到教训，以利再战；这才是真正的为生之道，为人之道，为印之道；为艺之道。如果听信“谋事在人，成事在天“，那就会把事情的成败与否，都归结为非己力可为，非人力可为的不可知，在开脱主观责任，强调客观原因中，放弃努力，随波逐流，千人一面，追逐印风，甚至滑入“天命论”与“宿命论”的泥潭。如此这般发展下去，就该相信“生死有命，富贵在天”，在“天命”与“宿命”的顶礼膜拜中去虚度光阴和打发人生了。那么他的印的质量和人生的质量就将会大大打折扣了。路在自己脚下，不在别方；命运就在自己手中，也不在别处。这就是笔者的看法。在这个意义上，笔者更崇拜庄子如下的名言：“天地与我共生，而万物与我为一。”学习篆刻理应如此。
    下面再谈一个眼观六路，耳听八方的问题。在学习篆刻中，每个发育健全者记忆仓库中都有五个“进货员”：眼睛、耳朵、鼻子、舌头和皮肤，由此产生五种感觉：视觉、听觉、嗅觉、味觉和触觉。人用五种感官同外部世界联系接触，形成感觉，通过神经系统，输入大脑，思维活动和篆刻知识积累就是这样开始进行的。记忆仓库之所以会有越来越多的货物，全都在这五个“进货员”的努力之中。有位前贤说的好：“感觉是运动着的物质的映像。不通过感觉，我们就不能知道实物的任何形式，也不能知道运动的任何形式；感觉是运动着的物质作用于我们的感觉器官而引起的。”篆刻作者对篆刻的形式和内容要有敏锐的感觉。
    感受能力和记忆能力关系甚大。人如果全部丧失了感觉能力，记忆也就无从谈起了。既是仅仅某一感觉器官发生了障碍，也会给记忆带来困难，盲人摸象的故事，几乎人尽皆知。摸到象腿的盲人说大象像个圆柱，摸到象身的盲人，说大象像堵墙壁。摸到象尾的盲人，说大象像根鞭子，这是为什么呢？因为他们丧失了视觉能力，只靠触觉，便不能得到完整的印象。那么谁又触摸到了篆刻的灵魂呢？
    感官健全的人，他们的感官的敏锐程度也是不一样的。有一个故事颇能说明这个问题：作家高尔基在那不列斯城时，有一天和安德烈耶夫，蒲宁坐在一家饭馆里，三人约定：看见一个人走进来，限定在三分钟内对此人进行观察和分析，然后把自己的看法说出来。高尔基观察后说：“他是一个脸色苍白的人，身上穿的是灰色的西装，还长着一双细长的发红的手。”安德烈耶夫只是胡诌一通，连西装的颜色也没有看出来。蒲宁从这个人的服装说到他那带小点的领带、不正常的小指甲，连他身上的一个小瘊子也详细的描绘出来，最后还下结论说：“这是个国际骗子。”他们向饭店一侍者一打听，果然这人来历不明，经常出现在那不列斯的街头，名声很糟。高尔基等三人的视觉能力显现出明显的差异。人与人之间在各种感觉的发展水平方面，往往表现出很大的差异。篆刻作者有没有才气也往往表现在对篆刻的敏感上，比如用刀上、章法的大的感觉上和篆书的结字能力，表现出来的差异也体现出了能力。
    某种专门感受能力，对于记忆某种专门知识是非常必要的。篆刻作者对专门知识要感觉敏锐。如你要学习某种外语，要正确掌握这种外语单词的发音，就需要具备有特别发达的听觉能力。我们知道，每一种语言的声音之间的差异是极其微妙的，人们的听觉感受能力在语言的影响下，才能得到充分的发展。为什么有些人学习了英语，只能作书面翻译，而不能口头会话，甚至对地道的英语讲话也听不懂呢？原因往往就在于听觉感受能力较低。有些篆刻作者学习了几十年篆刻也只停留在临摹的层面上，谈不上有创作能力，应当引起反思，话收回来说，如果我们要学好某种外语，提高对它的听觉感受能力无疑是十分重要的，现在许多人学的是哑巴外语。
    感受能力是记忆能力的前提，这是毫无疑问的。但是人们往往忽略了这一点。许多人埋怨自己记性不好，却很少人埋怨自己的感官不灵活。实际上记忆不好的人，多半都是不善于运用感官或感觉迟钝的人，即所谓“视而不见，听而不闻”。因此，他们通过感官所得来的东西，大多是模糊的、笼统的、肤浅的和分散的，在脑中留下的印痕很不深刻。篆刻作者更需要脑海中有深刻的篆刻形象。而记忆力好的人，大都是感受能力很强的。他们耳聪目明，嗅觉灵敏，映入脑中的印象，比一般人要清晰、准确、详细、全面得多，这样，记忆自然要好。
    人的各种感官的感受能力，是在实践的要求下和在实践的过程中逐渐发展起来的。篆刻作者要有专业感受能力，要有职业精神。由于职业习惯或刻苦锻炼，感受能力可以逐步提高，达到令人难以置信的程度，例如：
    绝大多数的人只能够分辨出两三种深浅不同的黑色，但是有些纺织业中专门织造黑色织品的人却能够分辨出四十多种深浅不同的黑色。
    有经验的炼钢工人能根据钢水颜色的细微差别，知道钢水的温度和杂质含量的变化。
    有经验的老农抓起一把土揉揉，就能说出土粒的密度、硬度和湿度以及土质的好坏。
    一个有经验的飞机驾驶员可以敏锐地分辨出发动机所发出的声音之间的极细微的差别，而且还可以根据这种细微的声音差别来判断发动机的工作情况。飞机机械师则能毫不费力地从发动机的声音听出发动机的转数是一千三百转还是一千三百四十转。
    钢琴师能区分半音或四分音的差别，他只要用一把音叉和一把旋凿，就能校正全部八十八个琴键的发声。
    酒类鉴赏家能品出酒中酒精的含量、酸度，误差不会超过百分之一，甚至能品出酿酒葡萄的品种和产地。
    有些有经验的面粉工人，能够凭借他们的触觉，正确地评定面粉的品质，甚至还能辨认出磨成这种面粉的小麦的产地。
    在英国有一个香水博物馆，里面专门收藏全世界的各种香水。由于长期的训练，该博物馆的管理人的嗅觉就非常灵敏，他能够分辨出全世界的几千种香水。只要用牌子一闻，就知道某种香水产于某地，是用何种香料造的。
    上述实例表明，一般人的各种感觉，只要感官是健全的，都有很大的发展的可能性。我们的各种感觉所以远远落后于发展的潜在可能性，就在于我们没有对它提出更高的要求，使它只是缓慢地前进，或干脆原地踏步，这样它所达到的只能是一般化的水平。我们平常对我们的感官，连它们本来可以达到限度也没有加以利用。看见的东西，听到的东西，即使是很重要的，也往往是“熟视无睹”，或“这耳听了，那耳冒了”，在脑子里没有留下什么印象。这是缺乏使用感官、训练感官的意识性。
    专长在于训练。有意识地训练各种感觉器官，确实能够提高它们的感受能力，使它们变得能干起来。据我国古书《列子》的《汤问》篇记载：纪昌拜飞卫为师学射箭，飞卫告诉纪昌：“你要练好眼力，才谈得上射箭”。纪昌回到家，捉了只虱子，用牛尾巴毛栓住，吊在窗口上，天天面朝南方目不转睛地盯着。十多天过去了，虱子在眼中显得大起来；三年以后，竟显得有车轮一般大。再看其他东西，都像山丘一样巨大。以后纪昌射箭，每发必中。这就是一惊专门训练使视觉能力增强的极好例子。英国作家柯南道尔笔下的大侦探福尔摩斯眼力过人，如他自己所说：“观察力是我的第二天性。”他一眼就看出了给他送信的、远在街道对面的邮差是个“退伍的海军陆战队的军官”，经过询问，证明他的观察和判断是正确的。福尔摩斯具有这种非凡的视觉能力，是他所办案和自觉训练的结果。柯南道尔这样描写，并非信笔胡诌，而是有其事事实根据、符合生活逻辑的。
    有人这样说：“所有的教育，都是一种感官的训练。”细细琢磨，这话不无道理。谁的感官（当然指健全者）都有继续发展的极大的可能性。为了发展各种感觉，应当有意识地进行一些活动，比如抽时间从事各种艺术活动。写生、绘图以及其他类似的艺术活动，都可以促进视觉机能的全面发展；雕刻活动不但可以发展视觉，而且可以发展触觉；学习音乐可以使音乐听觉得到精细的发展；文学、诗歌、戏剧等文艺活动可以把语言听觉提高到一个新的水平。
    对各种感官进行训练不能平均使用力量。各种感觉对于记忆的意义是不同的。据专家估计，在我们记住的东西中，有百分之八十五是通过视觉，百分之十一是通过听觉，仅有百分之四是通过味觉、嗅觉或触觉。很显然，训练感官，主要是训练耳目，提高视听能力。只要我们的眼睛明亮起来，耳朵灵敏起来，“眼观六路，耳听八方”，记忆力就会得到相当的发展，篆刻作者也要训练这方面的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