包柏成

    齐白石年近八旬时，在蜀中友人的恳约下，游历了巴蜀。带着副室胡宝珠和幼子，览青城峨眉，游重庆成都。居成都期间，某日仅存的一颗右侧的门牙，疼痛难忍，且已松动不堪。不得已，拔去。白石老人望着拔去的门牙，突然面容伤悲，老泪盈眶……齐白石是何人？拔去疼痛难忍且已松动不堪的门牙，一个近八旬的老人为何还要悲伤落泪？！
    齐白石，彪炳艺史的中国画大师。1863年出生于湖南湘潭一个叫杏子坞的小山村。幼时放过牛，读过私塾，做过木匠，学过画画。40岁后开始远游，近60岁时定居京城，以卖画为生。齐白石一生坎坷，一身荣耀。梅兰芳等不少文化名人既是他的挚友，又是跟他习过画的学生。解放前他被徐悲鸿聘为国立北平艺术学院荣誉教授，解放后又被徐悲鸿聘为中央美术学院荣誉教授。先后担任过中国美学家协会主席、北京中国画院名誉院长，被政府授予了人民艺术家的光荣称号，并获得了1955年德国艺术科学院通讯院士荣誉状，获得了1956年世界和平金奖。1957年卒于京城，享年95岁。
    齐白石是一位爱国者和具有高尚人格尊严的艺术家。日本占领北平期间，齐白石拒不接受日伪的招抚和馈赠，也不与他们往来和买卖画作，刻闲章“老岂作锣下猕猴”示志。为了避免日伪的纠缠，白石老人在自家大门上先后贴出了“白石老人心病复发，停止会客”以及“白石已死”的条子。
    齐白石是位很有悲悯情怀的艺术家，他能以生命的情感去审视世间万物，在他的笔下，一切生灵都显得那样可爱——小鱼，小 虾，小昆虫，甚至包括生活中令人生厌的“鼠兄”在内。齐白石获世界和平奖的答词对此作了很好的阐释：“正因为爱我的家乡,爱我的祖国美丽富饶的山河土地,爱大地上的一切活生生的生命,因而花费了我的毕生精力……”
    齐白石对亲友的情感特别真挚感人，尤其是他与祖母之间那份笃深的爱，着实令人动容。白石幼时曾到其外公开办的乡村私塾里念过 书，自幼能背唐诗三百首，为齐白石后来成为集“诗、书、画、印”诸艺于一身的艺术家身份打下了文化基础。在野外放牛时，齐白石常带着书看，经常不知不觉地误了傍晚回家的时间。眼力不好使的祖母，经常依门而望，盼着孙子早点平安回家，好让自己安心为全家人煮晚饭。但当孙子姗姗回来，出现在眼前，祖母此时往往也就误了煮晚饭的时间。为此，祖母专门买了个小铜铃系在齐白石的脖子上，只要齐白石傍晚起身归牧，叮叮当当的铜铃声就会从远野传到村里，再传到祖 母的耳里，祖母便知道她的宝贝孙子开始归牧了。有了这叮当声，祖母也就无须依门而望了，来自灶台的炊烟随着这叮当声，便也从容地袅袅升起……祖母深爱齐白石这个孙子，而齐白石也深爱着他的祖母！齐白石71岁那年，是祖母120岁冥诞，白石老人在家设祭纪念，含泪焚化带有文启的冥镪，文启曰：“祖母齐母马太君，今120岁，冥中受用，外神不得强得。今长孙年71岁矣，避匪难，居燕京，有家不能归，将至死不能扫祖母之墓，伤心哉！”为了纪念祖母，他依照儿时的模样，请铜匠重新做了一个铜铃，时刻系在裤带上，终日陪伴着老人，并刻“佩铃人”闲章一方。白石老人对祖母的一片深情，可见一斑。
    话得说回白石老人为齿落泪之事。在拔去疼痛难忍且已松动不堪的门牙时，白石老人何以悲泪盈眶？原来，白石老人此刻再次想起了他的祖母。小时候，祖母对齐白石疼爱有加，天天盼望这个孙子快快长大。一天，祖母逗着齐白石玩，忽然见到孙子刚换了小门牙，喜极而涕，喃喃道：“阿芝（齐白石小名）长新牙啦！长大啦！”这一幕，不知不觉地深深地埋在了齐白石的记忆里。为了纪念祖母，白石老人一直非常爱护自己的门牙。岁月却不留情，门齿渐次脱落！白石老人伤心无奈。想到这最后的一颗门牙最终也不能幸免，祖母的爱浮出记忆，不觉悲伤落泪。白石老人为齿落泪的故事深深地打动了我，为此赋拙诗一首，作画一幅，以示对白石老人的景仰和纪念。
    题白石老人为齿落泪：
    门齿八旬无奈去，
    老人何须泪盈眶？   
    忆起儿时初萌牙，
    祖母喜涕见孙长。

    白石老人的艺术令人仰慕，白石老人的为人值得后人学习。无论是作画还是行医，行道不同，精神一致。白石老人的爱国精神、刚正不阿的人格、至诚至真的待人品格、悲悯仁爱的情怀，是值得人们学习的。
    末了，白石老人为齿落泪之事所引出的审美移情说，得提一下。移情说是由德国美学家、心理学家特奥多尔?立普斯（Theodor Lipps，1851—1914）创立的。移情说认为审美客体之所以予人以美感，是由于审美主体将自身的情感、意志和思想投射到了（或移植）审美客体的原由。白石老人为齿落泪之事，正是这一学说的很好例证。在白石老人的眼里，门牙已不是一般意义的人体小器官，它折射了老人对其祖母无尽的爱和怀念！在口腔医学临床上，我们需要关注对自身容貌（包括牙齿）有特殊审美倾向的求医者，依据审美移情学说的道理，我们的治疗要尽可能照顾到患者个性化的审美倾向，如此才能使我们的治疗结果更易被患者接受，如此也才不易产生医疗纠纷……
    白石老人为齿落泪之事，值得我们记取和回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