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包柏成先生绘画
徐鼎一

    天地之间，唯人最为多情。感事物之万状于外，油然而生欣戚之百情于内。登山临水则情意浩荡，踏青寻芳则思绪为开；见孺子入井而生恻隐之心，观彼黍离离而伤故国之情；秉烛夜游而哀岁月之易逝，曲水流觞而欣蹔得于自己……种种感遇，喜悲多端。故贤者理其情、艺者畅其情。情动于中形于言而有诗歌，情动于中发于丝竹而有音乐，情动于中发于笔墨则有绘画，是故情深而文明，气盛而化神，和顺积中，英华发外，艺道为兴。贤者以仁德理其情而归于中正，艺者以真淳畅其情而至于幽微。艺术境界以幽深微妙为极则，而幽深微妙之极者，不期然而然亦归于中正矣。
    包柏成先生，今之艺林独行者，不取古貌，不惑今态，独探心灵，别出新裁。然鹏之扶摇九万里者，必有垂天之翼、培厚之风；龙之深潜勿用者，确乎遁世无闷、宽居仁行。柏成先生自号开化牛郎、听溪斋主、寒泉、江上掬月人。1964年生于浙江省金华县婺城区开化村。幼时学画于蒋海济先生，得其启蒙，能作人物肖像。1982年，柏成先生考入华西医科大学口腔医学院，寒窗苦读十一载，于1993年获医学博士学位。毕业后入广东省惠州市口腔医院工作，曾担任院长7年余，获得广东省五一劳动奖章等诸多荣誉。现为中山大学光华口腔医学院教授、研究生导师，北京大学医学人文研究院客座教授，中华口腔医学会理事。先后发表《系统论美学思想对医学审美的启发》《论美术对医学审美实践的意义 》《对〈清明上河图〉的四大追问》《秦兵马俑中绿面佣容貌文化意义解读》等诸多论文、专著。由于多学科之交养，习画撰文之并进，医学与艺术之结合，柏成先生既精于医术，又邃于画理，对生命之感受尤为深切，故其审美思想、艺术风貌均独树一帜、别具一格。
    柏成先生深于情、游于艺，对童年清新之景每多追忆，对身边之平常事物别具只眼，对远足游历皆独探深美，对绘画之挥写亦多纵情而为，略无半点心理负担，皆由心之所之。余前些年于沪上王中秀先生斋中拜读黄宾虹焦墨写生册页，用笔率性而力透纸背，构图精严而无丝毫矫揉造作，诚游戏笔墨之作也。自古书画大家，所谓大者，心大也，笔精墨妙加之心胸宏阔，故能随心所欲而不逾矩，放笔挥洒而意蕴涵蓄。而所谓心大者，乃视名利为瓦砾，视虚伪为敝履，而为草木之摧折而惊心、为一人之饥寒而苦痛在身。而所谓书画者，养生之具也，岂可因之妨生哉？今之作画者则不然，每阿时好而刻意雕镂，虚拟清高而忸怩作态，笔未动而心已俗、画未成而伪已现。呜呼，非人之过，乃时之过也；非时之过，乃时不时之过也。柏成先生独拔时好，孑然独行，志道游艺，放情笔墨。他在《砚边感悟：艺术与真诚》一文中言：“艺术家要有真诚的博爱的情怀，将爱的光辉洒向一切生命。一虫一生灵，一草一生命，一花一世界，让我们真诚地理解和尊重她们！唯此，艺术家才有资格、才有可能为世间的一切生灵写照——写出她们的美姿和灵魂！”柏成先生作有《金色童年》系列绘画，或竹林嬉戏，或草中捉蛙，或树下穿牛鼻，或耕罢闲读书……皆信笔写来，稚拙天真，淡朴自然。这些作品皆系作者童年之回忆，乃自我心灵之写照，非邀时誉者也，故皆逸笔草草，达意而止。其作《鼠兄系列》，则焦墨钩写，而天趣自成。其题《鼠兄窥鱼图》诗云：“缸中鱼儿悠然游，缸边鼠兄悄探头。想当水中寸小鱼，有人喂养且自由。”又画二鼠偷食碗中螃蟹，题云：“人食者，猫可偷食，吾亦可食也。”其中虽多风趣幽默之巧思，亦多辛酸无奈之况味。柏成先生之绘画，不拘题材，不守成法，皆一气呵成，略无挂碍，诚游于艺者也。
    人生世间，皆赖仁心一颗，方可感万物之痛痒。北宋程颢先生云：“医书言手足痿痹为不仁。此言最善名状。仁者以天地万物为一体，莫非己也。认得为己，何所不至。若不有诸己，自不与己相干，如手足不仁，气已不贯，皆不属己。”古贤造字命名亦多精思，果树开花结果，果中有仁，果仁又可生成果树。若果仁已坏，埋在地中也不可能长出小树。仁者，心之本。人心有仁，犹果中有仁，有鲜活生命含蕴其间。柏成先生仁心善感，连人人喊打之鼠亦以兄称之，感其生之不易，明其存之顽强，可见其爱心之厚、护生之全。故惟深于情者可以感人之未感，游于艺者可以写人之未写。艺者，犹如婆娑之绿叶、鲜艳之繁花、累累之硕果，人人可见者也。然其所源，皆赖地中一颗果核之仁生发而来。故善观艺者，非观其貌，乃观其心之仁也。
    柏成先生既明其心，又修其艺，乃明乃修，乃专乃精，仁心属己，万物贯气，而所谓艺者，亦不期然而然必将游于生机盎然之境也。
                 

二零一一年二月二十日写于北京通州梨园乙斋北窗
 （作者是《荣宝斋》杂志副主编，《艺衡》国学丛刊主编，荣宝斋画院教授，著名学者、画家、鉴赏家。
此文刊于2011年《荣宝斋》第2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