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自塞纳河畔的遐思

包柏成

    一个秋天的时分，我有幸在巴黎参加一个国际学术研讨会。期间，我曾独自一人漫步于塞内河畔，或赏景或挥毫。当仰望塞纳河上三三两两自由飞翔的鸟儿们时，耳畔似乎又传来了莫奈那句让我们“象鸟儿歌唱那样作画”的爽朗话语！此时此境，我对艺术、生命和自由陷入了沉思……
    艺术到底为何物？艺术之于生命到底有何意义？——艺术应该是生命状态的折射吧！生命处在大自然和人类社会的双重环境里，它的精神状态如何，将在生命精神支配下的艺术里呈现出来。我们在追问需要一种什么样状态的艺术前，我们首先需要追问我们需要一种什么样状态的生命。庄子的《逍遥游》是否告诉我们生命应当象逍遥
    的鲲鹏呢？或若庄子所指的那从容自在快活自如的濠梁之鱼呢？沉思之后，我似乎明白了生命所需要的状态：那种自由自在的状态！或换言之，自由是生命的渴求。诚然，在漫长的历史进程中，人类获得了征服自然以及大量生产物质财富的能力，人类由此逐渐从对大自然的屈从中解放出来，生命开始拥有自由。然而，当人类赖以取得自由的征服能力和生产能力，在欲望的推动下失去应有的节制时，自然的反扑和人们生产、生活快节奏的紧张压力，使得生命原本取得的自由受到坍缩和异化的威胁！生命需要真正的自由！艺术需要反映和表现生命的真正自由，以及表现艺术创作自身的自由！生命有多自由，艺术就应多自由，生命的自由观如何，艺术的自由观就应如何！艺术又应当返身照耀生命，让艺术自由的光芒引导生命看清自由的面孔，引导生命从容地真确地掌握自由！……
    自由，应当是生命也是艺术的崇高追求目标吧？！不同时代，艺术自由的追求表现有所不同。西方古典主义高度写实的艺术作品，其自由体现在艺术家在科学主义指导下的写实技巧的熟练掌握上。然而，也正是这种科学主义对形的准确要求，却又从另一个侧面限制了艺术家对客观世界和精神世界的自由表现。故尔，西方古典主义艺术在科学主义和宗教的统摄下，艺术在自觉化中获得自由的同时，却又似乎丧失着自由。回望中国绘画史，宋代的绘画写实能力登峰造极，艺术的自由主要体现在人们在不同题材的作品中，艺术家可以较为自由地表达自己的思想情怀，如自由地表达那种对“可行、可望、可居、可游”山水的眷恋，以及对老庄思想中那种天人合一境界的追求；而在技巧层面，艺术的自由体现在对状物写形规范和程式的娴熟把握上。但正是这种规范和程式却又限制了艺术家们笔墨语言的自由表现，妨碍了艺术个性的彰显……岁月匆匆，西方的艺术经历了从古典到现代和后现代的演变，艺术的思想和表现手法也越来越自由开放，艺术的不同样态也越来越得到社会的包容。我们可以从莫奈的《日出》、凡高的《向日葵》等印象派的作品中充分感受到，那些在古典主义作品中鲜见的具有高度生命韵律感的自由笔触，不仅让所描绘的自然景物呈现出灼烈的生命冲动感，而且也充分展露了艺术家们生命的自由感和鲜活感！艺术和生命在此似乎完全地融合了！……回览吾国，自从文人画实践和理论的兴起，画家的笔墨开始摆脱物形的严厉制约，以元代以降写意山水的快速发展以及明代以降写意花鸟的勃兴为标志，中国画笔墨语言表达的自由性不断得到释放，中国画的精神越来越体现在畅神达意、见笔见性的那种书写状态中——在这里，高扬着艺术和生命的自由！在这里，中国写意艺术与西方现代印象派艺术似乎以自由的名义相拥抱！……
    塞纳河在眼前缓缓地流淌着，而我的脑海里却一遍遍地掠过莫奈、雷诺阿、凡高等印象派大师们的作品，掠过齐白石、黄宾虹等国画大师们的画作，耳畔则萦绕着莫奈那句“象鸟儿歌唱那样作画”的教诲，萦绕着黄宾虹“……画当无中西之分，其精神同也”的名言，而心里则在不停地叩问着艺术的真谛……
    凝望塞纳河畔金秋中嬉戏的浪漫恋人，远望桥上夕阳下随乐而舞的青年，仰望河面上自由飞翔的鸟儿……所有这一切不似乎都在述说着同样一个真理吗？！——那一切的自由自在啊，难道不正是一切生命和艺术的指归吗？！
    让我们“象鸟儿歌唱那样作画”——自由自在地作画吧！……

                                 2006，7，22即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