侯薇
我出生的地方很美,属纯正的田园风光,小时侯有大量的时光都是躺在山坡上,看着云彩和野草莓花度过的,那种安闲而自在的生活到现在都还很留恋。
上小学以后,我和同伴坐在山坡上进行所谓的“写生”,纸是从作业本上撕下来的,叠成小方快,尽情的涂画,已忘了画了些什麽,只觉得眼前的景色显得如此空阔,描绘在纸上又是那麽单纯。因为儿时的这份喜好,后来我进入美术学院学习,又在美术学院当起了老师。
绘画在我看来有些神秘,似乎无法用文字表达清晰。有时,偶尔见到一些人的微笑,或读到书里的几行诗句,又或在寒冬过后看到雪国的植物,觉得如此亲切。于是我想用笔一点一滴的把它们记录下来,这样那些可爱的东西就满满的留在我这里了,或许我还加了工,变了形,走了样儿,但无论如何,那都是快乐而宁静的体验。
学习国画是上师范学院以后的事,那时我十七岁,对美术的各个科目都尝试性的学习了一遍,最喜欢的还是书法和国画,喜欢体会古人疏宕而幽静的情怀,喜欢山水画那种飘渺空灵的世界,更喜欢它们历经时光侵蚀但依然散发出的动人光彩。到后来,我就更加庆幸自己是个中国人,可以体会东方人思想体系里的娴静和自由,那些单纯而赋有意味的笔迹暗含的是超越时空的另一种沁人心脾的美,即使这个世界运转不息、喧嚣沸腾,人们也可以在某个角落里找到自己的一份安然与宁静。学国画在我看来又是件困难的事,真正入其堂奥,才知相关之广。然而“学不在多,贵在力行”,我总是按部就班地在细微的方面斟酌不已,“也许可以更好吧”?“还是欠些什麽吧”?就是在这种亏和欠之中,总是对自己不满意,直到今天,依然觉得古人有多少精湛之处是我不曾知晓的啊!
初看《红楼梦》里的女子们,形形色色的各有情态,就象园中各个品种的花,每个女孩子都能找到一种相应的花来代替。我画了很多种花卉,也时时想象它们的灵活多姿和短暂而逝,宣纸可以生发出无数种意想不到的效果,变化多得出人意外,可以说最能体现人的心迹。那些花卉灵动而轻盈的质感讯息,通过宣纸、毛笔、色彩这些材料,可以在瞬息间将它们捕捉于纸上,这可能就是国画的迷人之处。我试验了很多次,画了很多张小品想去找一种稳妥的感觉,但渐渐的也意识到那种稳妥的感觉只有在不断的实践、摸索中才会不期而遇。
“小诗精深,短章蕴藉”,这一度是我喜欢的风格,可是,当我去西双版纳写生的时候,才发现热带雨林有另一番奇异的风貌,那些题材都是我过去不曾涉及过的。每天面对那个热烈的环境,难免想用尽所有的颜色,但终归于性情,我仍然在安稳而平缓的描绘,这就是《写生册》。在这期间,植物园的老教授几乎每天去看我画画,并严厉的指出我对热带雨林表现力的薄弱。我一直沉默于自己在色彩方面的拘谨,也细心的听他们讲述心目中的版纳以及他们对这块土地和这里所有植物的情感,这才发现,尽管各地的花卉不同,但想来却又是归于一体,只因每个人的眼睛所看而千变万化。王维看到的花卉是“涧户寂无人,纷纷开且落”,我看到的又是这番情境!告别版纳时,我们相视而笑,他竟然说从我这里学到很多,这句话本该我说给他听才对啊!
读书的时候,总是喜欢看远处的山和云彩,总觉得只要经过那些不知名的虚空,跨过那些远山,就会看到美丽的云彩,就会领略另一番境界,所以每当疲惫的时候,就会去看那些远山,会想象越过高山的欢欣鼓舞。学习绘画似乎也是如此,点点滴滴回忆起来并非一番风顺,但是,也正是因为学习绘画的缘故,让我找到了宁静而自由的天性,是绘画带我进入一个又一个的门,打开一扇又一扇的窗,写到这里,我想起奥地利诗人里尔克曾经写过的诗句:
我生活在不断扩大的圆形轨道,
它们在万物之上延伸。
最后一圈我或许完成不了,
可我总要试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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